《一个女人的史诗》观感

终于抽空看完了《一个女人的史诗》这部小说的原著与同名电视剧。这是2009年度第一部让我有强烈兴趣并且认真看完的电视剧。无论是原著作者严歌苓，还是主演刘烨与赵薇，我都非常欣赏与喜欢。看完后，心绪还久久不能平静，感触太多太多。

正如严歌苓解释的一样：“女人并不在乎历史，只在乎心里的情感世界。她的情感世界多少次被颠覆，多少次寻找情感的版图。可以说一个女人的情感史就是她的史诗。国家的命运很多时候反而是在陪衬她的史诗。”小菲死追欧阳，而欧阳又不断地颠覆小菲惨淡经营的感情。对欧阳来说，最重要的是和匹配的对手谈话，是高山流水的互相理解，彼此间和而不同的独立的尊贵——这种尊贵，前提是距离，结果也是距离。就好像他的父母一样，永远一副淡淡的样子，见到从未谋面的孙女，也只是与之握手，而不拥抱。在他们看来，人与人之间，人和自己之间，太显著的热烈，是不恰当的。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小菲成了名演员之后，欧阳还是坚持认为，她演戏太用力，不懂得含蓄。小菲死命去爱，欧阳不愿意努力爱或者被爱，但是经过了整风、反右，经过了文革，在人生的大落之中，他们最后还是一对恩爱夫妻。欧阳经历了三十年残酷的史诗，小菲经历了三十年跌宕的情史。

赵薇饰演的田苏菲，是一位单纯、简单、纯粹而又内心充满阳光的女子。绝大部分的女人，很难像田苏菲，以一种孜孜不倦的状态来投入到对一个人的爱情当中去。从来没有觉得她是白付出——如果留意细节，电视剧里的欧阳萸其实是爱小菲的；虽然他从不正面承认。最初讥诮她的同时，已经被她吸引了——哪怕是楞怔的莽撞和用力过猛的表演。那样聪明敏感的人，不会忽视那样一颗真诚激动的心；他的维护和体贴往往流露在不经意的细微处。但他的爱又夹杂着很多复杂的情绪——一个曾经坚定的革命者，一个正直自尊骄傲的知识分子，对现实世界的深深失望。对百合那类女性的追求不过是他理想主义情怀在现实中的一个落脚点，但这也不可得。曲高和寡知音难觅让他郁郁结结、耿耿于心，让他自苦、虐心，也虐人，尤其虐最亲的人。对小菲的苛求和挑剔、赌气和冷淡、惯似我们拿准了最爱自己的人、认为有权利这样恣意承担对方的忍耐和付出。欧阳萸对晓菲的认识和情感，片尾曲唱得好：于沧桑处品真情。

重点我想谈谈刘烨塑造的欧阳萸。这是一个开军旅题材影视剧先河的荧屏角色，是一个在电视剧人物画廊里非常有新意的人物。以往军旅题材电视剧中所刻画的人物，多是一些粗线条的硬汉形象；而欧阳萸出身于书香门弟，做过地下党，是位对文学艺术有极高鉴赏力的军中才子。他自性风流多情，工作着不乏红颜知己，身上有文人敏感抑郁的特征，但也有知识分子的风骨，清高孤傲，在人们的狂热面前有自己的冷静思考，特立独行，不随大流，追求真实和理想，有那么一点小资情调。这种个性魅力，以及常人不具备的文才和品质让田苏菲对他一生不离不弃。

在我看来，解放后的非政府识分子，如果不忧国忧民得紧、大鸣大放的，大致有四种类型：第一种，跟紧形势，听帅令，做小卒，由党指挥笔，比如老舍；第二种，不参与社会政治浪潮，闭门自娱自乐，比如钱钟书；第三种，拼命干有限的事，比如谢晋；第四种，在凡世颓然沦落。欧阳就是第四种。每当国家命运衰微的时候，总有大量知识分子选择这一条路。魏晋人物不就如此么？他们没有“治国平天下”，而是吃五石散、酗酒买醉，很难有清醒正常的状态。鲁迅说，他们之所以毁坏礼教，是因为当时的乱世；毁坏礼教其实是内心里最捍卫礼教之故。除此之外，既然醉生梦死了，当然也就不可能被要求去干实事，也就减少了被迫做违心事情的机会。郁达夫《沉沦》里的主人公，醒来发现躺在一个妓女的怀里，沉痛于自己的沉沦，最后自尽，自尽前的话却是希望国家强大——他认为，自己的沉沦是国家命运的沉沦造成的。

小菲母亲对女婿的评价是，欧阳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一个病秧子要人伺候不说，每次出院之后还招来一帮人大吃大喝。这段评价其实很中肯。欧阳多病：肺结核、肝炎、胃出血，最后还得了肝脏肿瘤。这倒不是严歌苓按照一般观念来刻画才子，而是顺理成章、情势使然。解放前共产党是弱势，老干部经过艰苦的奋斗，大多身体都有些毛病。欧阳做特科出身，被严刑拷打过，身体一直很不健康。肺结核本是解放前的常见病，瞿秋白患有此病，邓颖超也未能幸免。而肝炎和胃出血是他饮酒过度、醉生梦死的结果。但是他不这样醉生梦死，他又能干什么？他是位资历很老的革命干部；土改时候，他从事政治工作，因为坚持真知、不同意把富农划成地主而被整得一蹶不振，就是这个时候，他在酒醉之后不清醒时和来看望他的小菲发生了一夜情——无疑，这只是他的仕途不顺之下的自我麻醉罢了。后来，他分管省里的文化工作，但是文化得不到自由发展，因为支持了《布谷鸟》这部禁戏，他又被降到学院副院长的闲职。不管是在什么时候，欧阳的特点就是固执地坚持自己所认为正确的东西；不管是被党内同志批判，还是被红卫兵揪斗，他就是死不认错。倘若不是因为一直“鬼混”、一直生病，又怎么能活到和小菲白头到老的年纪？在他意识中，不论是自己的身体，还是小菲对他的感情，都成了“鬼混”的实施对象。这也许是知识分子在底线之上能够完成的最大扭曲了。

欧阳经历过党内党外的残酷斗争，所以做不了老舍；他没有杨绛这样的妻子，所以做不了钱钟书；他不能对自己的理想做有限的表达，所以他做不了谢晋。他对小菲作诗歌文学的启蒙工作，但小菲却听得睡着了；他觉得和小菲无法找到共同语言，并且又不十分感恩小菲对他的贴心爱护。为了能够遇到能和他谈文学谈艺术的女性，他精神上开始了一些不自觉的出轨。可是，在度过了文革之中性命难保的过程之后，欧阳最终会明白，在残酷的史诗中，唯有对自己感情忠负不渝的人，唯有“没心没肺”、缺乏思想觉悟的妻子，才能做到始终不离不弃。再阳春白雪，再高山流水，没有了生命，一切都是白搭呀。

文革后，他开始意识到小菲的生存智慧的意义，而且开始认可这种意义。任何人都需要温暖和安全。他终于把琐碎的生活放在了和思想知遇几乎同等的地位。

如果我们把欧阳萸的爱情比作是一把俊秀飘逸、耍起来令人眼花缭乱的薄剑，赢在轻盈、赢在潇洒；那田苏菲的爱则仿佛是一柄没开刃的钝刀，看起来其貌不扬，可深磨下去，才知道它最是难得，赢在诚恳、赢在朴实。

欧阳萸的爱情很轻，不落实处，仿佛天；田苏菲的爱情很重，深沉厚实，仿佛地；天与地遥遥相望，似乎永不相交，可剧中习惯漂浮的欧阳萸在故事的结尾终于还是回到了爱她一生的女人田苏菲的怀抱——因为大地才是赐予人们力量的母体。

尽管看过本剧的很多人，对剧中的欧阳都颇有微词，我却还是非常欣赏与喜欢这个角色的。知识分子，最重要的是要有独立的人格，一个不把知识功利化的人。知识分子可能会苦恼，但是最终他们会感恩，因为这个时代赋予了他们更广阔的历史视野和更敏锐的洞察生活和未来的能力；尽管与现实会格格不入，但是因为那种强有力的真理的召唤和心中对真的向往，会使其无怨无悔地走下去。

欧阳萸便是一个典型的乱世中的知识分子形象。他出身高级知识分子家庭，自由饱读诗书，爱好文艺，在解放后的环境里难觅知音。是知识，赋予了他在乱世中能抛离集体无意识困扰下的不独立的人格思维方式的束缚，能够客观、独立地看待事物，这是极其可贵的。但是我预想，这必然会带来他悲剧的命运，因为这种想法在阶级斗争湮灭了一切的当时的中国社会，是不能容忍的。他会被打成右派，会被批成走资派和修正主义，而且他会与许多他不可能在当时战胜的人作看似无谓的斗争。但这同时也是他的幸运，因为在追求真理的路上，永远都只有胜利者，为这最崇高的事业献身，死得其所，这种生命在短暂都会给自己“我曾经清醒地活过”的满意答复。我惊叹于导演深邃的思想，拨开历史迷雾，物欲横流的社会，在繁华背后，能看到真淳的，又有几人呢？

小菲在这部戏的思想线索中，是离我们最近的一个角色。导演是在把年轻时那个懵懂的自己，或者说是不能理解欧阳萸的人，一步一步领到彼岸去。正如年轻时的导演一样，年轻的我们看不透生活的许多东西，生活在矛盾中，慢慢地被所谓“成熟”腐蚀，在经历过撕心裂肺的矛盾的存在后，大多数的我们都会变得不再有真梦想，不再有纯追求，变得恶俗不堪，心甘情愿落入凡尘，让生活中的琐事占据我们的全部，让利益成为我们终极的追求，用小市民心态来安慰自己，失去了对本质把握的知觉。但是导演想把我们拉出来，再浓缩的历史进程中，我们更容易发现我们失去的独立自我。无知是多么可怕，因为它掩盖了一切假象的破绽，我因此宁愿看见一丝光明后苦苦的在黑暗中搜寻一辈子，也不愿意一辈子都生活在无尽的暗夜中，还以为这就是所谓的灿烂！

要学非意识形态的知识，因为我们要满足动物性，而且我们需要一些工具，来满足我们更高层次的追求，但是更重要的是能广泛的洞察赋予我们新生命的精神脑电图——独立思考的能力；只有这时，人才真正成为独立的人，生活才真正值得过。